蒲风渡水，粽香满端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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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的最后一场雨落尽时，青溪村的端午便顺着河面的涟漪，悄悄漫了过来。十二岁的阿屿每年最盼五月初五，这一天，青溪河两岸艾草青青，家家户户檐下悬着菖蒲，河里鼓声震天，岸上粽香缠绕，还有五颜六色的香囊，在风里飘着清苦绵长的药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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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午前三日，阿屿便跟着祖母守在堂屋裹粽子。堂屋的木桌上铺着刚从塘边采摘、沸水烫软的箬叶，青碧透亮，边缘还凝着露水。盆里泡着圆润雪白的糯米，红小豆、蜜枣、咸蛋黄、五花肉分门别类摆开，墙角竹筐里是晒干的马兰草，用来捆扎粽身。祖母的手指布满薄茧，却灵活至极，两片箬叶头尾相叠，轻轻一卷便拢成尖尖的漏斗，先铺一层糯米，嵌一颗流油的咸蛋黄，再铺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腊肉，最后用糯米填满，双手压实，弯折箬叶严丝合缝，马兰草绕着粽身缠三圈，用力一系，一个棱角周正的四角肉粽便成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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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屿起初总裹不好，要么糯米漏出缝隙，要么箬叶折断，祖母便握着他的手慢慢调整，轻声说：“裹粽要心稳，就像做人，内里扎实，外皮规整，才能经得住沸水久煮。古时楚人投粽入江，是喂鱼虾，护屈原大夫躯体，一颗粽子裹的不只是米肉，是千年的念想。”一下午光景，竹篮堆起满满一篮粽子，清水入铁锅，大火蒸煮两个时辰，暮色降临时，浓郁的粽香冲破锅盖，飘遍整条巷子，连河边的芦苇丛都染了甜糯香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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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午前一夜，祖孙二人还要缝制端午香囊。青溪村自古有“端午佩香囊，百病皆避让”的习俗。祖母提前备好晒干的艾草、苍术、白芷、丁香、佩兰五味草药，细细碾成碎末，又拿出五色丝线：青、红、白、黑、黄，对应五行，是上古驱邪的吉色。布料是裁剪好的菱角形、龙舟形碎锦，胭脂粉、黛青、月白各色相间。阿屿负责穿针引线，祖母填充药粉，为了贴合端午河祭，两人特意做了三只迷你龙舟香囊，船身绣着细小花纹，船头缀着珍珠，船尾垂五色流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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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告诉阿屿，香囊草药能驱蚊虫、散湿寒，古时百姓端午佩戴，一是抵御仲夏瘴气，二是寄托平安顺遂的心愿。女子会互赠香囊表心意，孩童佩戴在衣襟，寓意岁岁安康。阿屿给自己缝了一枚艾草香囊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却被他小心翼翼挂在衣襟内侧，草药淡淡的冷香贴着心口，清润安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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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五正日，天刚蒙蒙亮，青溪河两岸早已人山人海。村里三支龙舟整装待发，龙舟通体髹朱红漆，船头雕刻昂首吞浪的龙头，龙角鎏金，龙须用白色马尾编织，船身两侧画着鱼鳞纹路，狭长的船体能容纳二十名划手、一名鼓手、一名舵手。阿屿的大伯是本村龙舟队的鼓手，天一亮便抹上雄黄，额间点朱，站上龙头鼓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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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一到，岸边礼炮轰然响起，三声鼓响划破河面薄雾。三支龙舟同时破水而出，咚咚咚的鼓点快慢分明，鼓点快则船速疾，鼓点缓则队形齐整。二十名划手动作整齐划一，木桨同时入水、翻涌、出水，水花顺着船舷飞溅，青绿色的河水被划出层层白浪。两岸百姓呐喊助威，鞭炮声、喝彩声、锣鼓声交织在一起，顺着河风传向远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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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屿站在河岸石阶上，衣襟的香囊随风摆动，怀里揣着刚出锅的凉粽。按照青溪村古俗，龙舟竞渡过半时，岸边村民要将粽子剥去箬叶，投入河中。传说千百年前，屈原投汨罗江后，百姓划舟打捞，投粽喂鱼，不让鱼虾啃食躯体，久而久之，划龙舟、投粽便成了端午核心习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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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本村龙舟遥遥领先时，阿屿跟着祖母，将软糯的粽子一块块抛入青溪河。碧绿的箬叶顺着河水漂流，雪白的粽肉沉入水底，河面五色香囊的流苏随风翻飞，艾草、粽叶、草药、河水、泥土的香气混在一起，汇成独属于端午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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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西下，龙舟竞渡落幕，获胜的龙舟绕河三周答谢河神。村民们齐聚河岸，摘下檐下的菖蒲艾草，插在门窗缝隙，孩童互相交换亲手缝制的香囊，分享软糯的甜粽与咸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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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风拂过河面，龙舟静静泊在芦苇边，粽叶余香萦绕街巷，香囊药香漫过炊烟。阿屿摸着衣襟褪色的香囊，终于读懂端午的深意：龙舟是万众同心的坚守，粽子是跨越千年的缅怀，香囊是朴素温柔的祈愿。三样风物相依相伴，把楚地千年的家国情怀、人间安康，揉进了每一年草木繁盛的端阳时节。